我大学时去过两次襄阳。

一次是大一暑假，跟室友几个东谈主坐绿皮去的，那种二十块钱一晚的青旅住了两宿。主若是念念去看古隆中，找一找诸葛亮"躬耕"的那一派山。

第二次是大三那年精练前后，一个东谈主去的，特意绕到城西南二十几公里外的水镜庄。

水镜庄那地点咫尺作念了景区，门票不贵。庄前有座山叫玉溪山，水从山脚流出来，绕着庄子转一圈。我去的那全国小雨，景区里简直没东谈主。看门的大叔知谈我是学历史的之后，照料肠带我转了一圈，说这个司马徽啊，襄阳东谈主讲他比讲诸葛亮还多。

我那天在司马徽墓前站了挺久。

——其实严格说，那座墓是不是司马徽本东谈主的墓，学界于今莫得定论。襄阳腹地的说法是这么，但司马徽究竟葬在哪儿，史料莫得明确记录。

不合，准确说，连他死在哪儿齐有争议。

《三国志·蜀书·庞统传》注引《襄阳记》说他自后"为操所得"，曹操念念用他，他不久就病死了。这一段记录相配简略。是以"水镜先存一火在襄阳"这个说法，是后世襄阳腹地别传重迭出来的，跟真实的史实之间有距离。

但这种地点别传自己亦然历史的一部分。

司马徽这个东谈主在三国故事里位置很零散。

他不带兵，不抢土地，欠妥官，简直系数大事齐是隔着一谈屏风发生的。但你把汉末到三国前期的几条东谈主事踪迹捋一捋，会发现这位先生的影子无处不在。

刘备到荆州，依附刘表，住在新野那一带寄东谈主篱下。他意志水镜先生是经一位姓徐的东谈主先容——后世通行的说法是徐庶。司马徽对刘备说的那句话被后世记到滚瓜烂熟：

这八个字的开首，《三国志》原文里其实莫得。这句最早出处是裴松之注引《襄阳记》。

——这一条许多平时书是径直当正史用的，严格讲它是注引而不是本传本色。

但不管出处如何算，酷好是没错的。司马徽给刘备指出了两个名字，一个是卧龙诸葛亮，一个是凤雏庞统。这两个绰号据说齐是庞德公起的，庞德公是司马徽的好一又友，他们齐是襄阳隐士圈。

这帮东谈主当年聚在一齐干什么呢？

不是修仙，也不是种地（固然他们齐在种地），他们在作念一件事——给同辈东谈主和后辈东谈主起绰号、作念评价、彼此保举。

这个东西在东汉末年有个特意的名字，叫"清议"。

——你念念到了吧，许劭阿谁"批评评"。"治世之能臣，浊世之奸雄"那句话点评曹操的，便是批评评里出来的。司马徽他们这一伙东谈主在荆州作念的事，和许劭昆仲在汝南作念的事是一个性质，齐是民间的东谈主才评价集聚。

只不外司马徽这个圈子比许劭走得更深。

他不啻于"评点"，还作念"保举"。

诸葛亮被保举给刘备，庞统自后蜿蜒投到刘备阵营，尹默这些自后在蜀汉作念学官的东谈主齐跟司马徽有师承干系——这是一条至极完满的"运输链"。

绝了。

一个种地的老翁，撬动了半个荆州的东谈主才走向。

岔一句。

我旧年回家的时候，跟一个在襄阳读研的发小通了个电话，她算计方针跟汉末襄阳门户沾边。

她跟我说，襄阳那帮东谈主在东汉末年其实是一个相对完满的学术共同体——以庞德公为中心，HJC黄金城官方首页入口包括司马徽、宋忠、綦毋闿这些东谈主，还有学生辈的诸葛亮、庞统、徐庶、向朗、马良、马谡、习祯，前前后后差未几两代东谈主。

她说这种"门户"在汉末军阀混战的浊世里头是个奇不雅——别的地点念书东谈主早被打散了，襄阳因为刘表治荆州相对巩固，这帮东谈主能稳稳地传学十几二十年。

自后曹操南下，这个共同体通宵之间散掉了。

诸葛亮随着刘备走了，庞统也走了，徐庶投了曹操，司马徽被曹操"得"了。

剩下的东谈主东奔西向。

我那天电话挂掉之后心里有点不太是味谈。

那种嗅觉如何说呢——一帮东谈主原本在山里头盘问常识、看全国，过着至极可以的智识生涯，然后浊世把这一切齐打散了，每个东谈主被动去站队、去接收、去为别东谈主的业绩奔忙。

回到诸葛亮和司马徽的干系上。

民间故事里有个常被讲的桥段——司马徽跟诸葛亮说"卧龙虽得其主，不得当时"。

这句话的出处比"卧龙凤雏"那句更晚，最早见于《襄阳记》的一些后期注本，确切度更低一些。

但酷好上是成心思的。

诸葛亮出山的时候是建安十二年（207年），距离曹操谐和朔方也曾成了定局，距离孙权稳住江东也已历程去差未几十年。刘备这边——年齿47岁，莫得巩固土地，依附刘表，辖下不及。

从客不雅条款上看，这盘棋也曾很难翻。

诸葛亮那么聪惠的东谈主，他不会看不出这个时机问题。但他照旧接收出山了。

是因为刘备三顾的赤忱？是因为隆中对那套计策他我方也念念试试？照旧因为在阿谁荆州门户的氛围里头，他认为不出山反而抱歉这些年的所学？

我不知谈。

可能这三种因素齐有一些。

司马徽这个东谈主，真实历史里有莫得什么"先知"因素姑且岂论，但他如实作念到了一件至极难的事：

在阿谁系数东谈主齐被卷进去的期间，他接收了不下场。

刘表请他，他装蒙胧混昔日。刘琮去看望他，他穿戴粗布衣服在地里干活，被伴随鄙夷也不发作。自后曹操收拢他念念用他，他也基本上不合作。

这种"不下场"在汉末是有数的。

阿谁期间的念书东谈主纷乱被卷进去了——投奔曹操的、投奔刘备的、投奔孙权的、随着刘表的、随着张鲁的——选哪一边齐意味着要为某一方付出。

司马徽接收了一个第三选项：不为任何一方付出，但把我方评点过、教过的学生保举到不同的阵营去。

他能够是看出来，莫得任何一方能在短技巧内谐和全国，是以进入任何一方齐是冒险。最得当的作念法是我方不下场，让学生散播到各方去试，总有一支会跑出来。

这个逻辑跟当代风险投资其实有点像。

我念念起几年前互联网行业那波"千团大战"，终末跑出来的是好意思团。那种现象下，谁齐不知谈哪家会赢，投资东谈主能作念的便是散播下注。司马徽作念的事，差未几便是这个酷好——他我方不入场，但他的"学生"和"被点评者"洒落在各方，不管谁赢，襄阳门户齐有东谈主在里头。

自后蜀汉那处有诸葛亮、庞统、马良、向朗、董允（他爹董和亦然襄阳出生的）。曹魏那处有徐庶。东吴那处——东吴这边相对少一些，但也有沾边的。

不管哪一方赢，襄阳阿谁共同体的影响齐不会湮灭。

我那次在水镜庄站了挺久。

雨逐渐停了，玉溪山的水还在哗哗地流，山眼下种着一派竹子。

看门的大叔说，这片竹子按当地别传是司马徽生前种的，竹根持续了一千八百多年。我问他这话能信不成信，他笑着摇头说，老匹夫爱讲，听听就好。

我也笑了。

自后从水镜庄出来，坐公交回襄阳古城那处的时候，车上没几个东谈主。我把书包放在大腿上，看着窗外的玉米地往后退。

那种嗅觉很奇怪。